风雪归人

作者:吴彤 来源:北京科技大学新闻网 2017-10-21 浏览次数:

 

深秋初冬,城在脑海中多以黑夜的样子出席。好比一团没有杂质的墨,投入料峭的风中,便整个化成浓黑夜色,连带晕出路灯朦胧的暖黄,夹杂风的呼号与皮肤的刺痛,带动心脏砰砰的冲撞着胸膛,最终散出姑娘的不断舞动的发丝。姑娘跑着跳着,雪地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影子在身后旋转飞散,灯光从姑娘兴奋的笑脸滑过,呼出的一团团白雾时不时模糊了画面,脚步带起的雪在风中打着旋地飘散到空气里,天上也飘飘洒洒地下起白雪,姑娘回头快乐地叫了一句什么话,这一瞬恰巧停在路灯下,凌乱的发映着暖光,眉眼都带着蓬勃的喜悦,风声忽而弱了,席卷而来的雪花倏尔松弛下来,漫无目的地悬浮在空间中,每一点都闪着光亮。就是这个时候,一片洁白精致的雪花十分缓慢似的落在她的睫毛上,时间都静止了,风住了,雪住了,路灯的光变成线,密密地充盈着她与我之间的空间。在我眼里,雪花好像停留了一个世纪之久,闪烁的眼眸上收留了闪烁的雪花,纤细的睫毛上栖息着纤细的雪花,我的心也似乎变得纤细脆弱起来,随着那睫毛的抖动而震颤着。其实,雪花仅仅停留了几秒,就像遇到了跃动的火苗,无声无息地化掉了。

她说:“你看什么呢?”

我说:“看雪呢。”

一阵风吹来,卷起无数片雪,白白的雪风裹住她黑色的风衣。我情不自禁地拥住她,风忽而大了起来,密集的雪笼罩了我俩,只可以隐约见到白雪缝隙间星星点点的黑,那是她的黑色风衣。她拥着我我拥着她,我看着她红红的脸,握着她软软凉凉的手。这一片白茫茫里只有我俩,路灯不见踪影,黑夜也不见踪影,黑风衣渐渐也不见踪影,天地间变得这样干净,最后连我俩也都不见踪影,只有白茫茫,只有风的呼啸,只有无穷无尽的风和雪在翻滚,升腾。

我从未和姑娘在这样吞天食地的大雪里出去过。但在我脑海里,总有这样一场大雪时刻咆哮着。而我呢,是想和她一起消失在白茫茫中的……

但它只能是个念想。只能是一个让人觉得很美的念想,谁也不会把它付诸现实。

如果有人告诉十六岁的我,说十几年后,我会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一蹶不振孤独终老,我定会当众唾他一脸。

我十六岁时,风华正茂年轻气盛,愿做放荡不羁花花公子,一脸绒毛却信奉女人如衣服,立志终身不娶要逍遥快活一辈子。谁知后来,我就遇到她了,再后来,我彻底地背离了我十六岁时的宏愿,到现在,我真真地在一棵枯死的树上吊住了,还不想解开拴在脖子上的绳子,别说解绳子了,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一下。她就是这么有魅力。

没错,姑娘结婚了,变成一个风姿卓约的女人。一年后,女人怀孕了,马上要变成一个风姿卓约的年轻母亲。

于是某天晚上,她顺手撕了张纸,命令我给孩子起名字,工整地誊好,第二天呈给她过目。我忙不迭接住圣旨,开始琢磨。虽然是一个医生,我对给人起名字这件事也很有天赋。我起的名字给男孩显得儒雅有涵养,给女孩也显得英气干练,总之给人一种“叫这名字将来必成大器”的印象。我给她看的时候得意极了。她看了之后十分满意,当场拍了我后背一巴掌。确实是怀孕了,这一掌下去足有两人份的力道。她说,行啊你,平时闷头耷脑,原来这么有才呢?我说那是,我这水平,去雍和宫支个摊儿专门给人起名,明年咱就能买房。她又一巴掌打来,兴奋地说,那你快去支摊儿。这名儿兼容性还好,男孩女孩都能叫。我说,有眼力,一下就抓住重点了……嬉笑怒骂之间,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风吹风住,下了好多场大雪,也发生了许多事。

几年后的一天里,我听到俩小医生偷偷说我的坏话,说张主任是僵尸脸,天天笑也不笑。这是不公平的。我绝对不是僵尸脸,相反,最喜欢耍贫嘴。我耍贫嘴的能力在恋爱后突飞猛进,在结婚后达到了峰值。而几年前,因为难产,她带着我俩的孩子一起去世了。我亲眼看到她红彤彤的脸变得惨白汗涔涔的,最后肌肉松弛,嘴角拉出笑来,见过这景象,我就很少耍贫嘴了,也就慢慢地变老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身老气,就算长了张僵尸脸,自己也无可奈何。

“张大夫?张主任?您等一等!哎,听不着还是怎么着啊!停一下!”

这天走在走廊里,老远就有个老护士大声叫我,我正在神游着,半天才意识到是在叫我。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转身摆出这张僵尸脸。“小李大夫让我给你说一句,四号床恢复得不如预期,看样子还得做个手术。”老护士抬头看看面前这具面无表情的僵尸,接着说,“刚叫你怎么没反应呀!”我透过僵尸脸看她,说:“行,告诉小李,我会安排。”想着这个四号床,连带着把四号床的病历在脑海里开始自动放映,我扭身走掉,老护士低声嘀咕了什么,我也没听。

四号床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在医院待了快一年了。她酷爱躲猫猫,每次查房,我手下的实习生都得先撸起袖子把四号床从床底下捉了出来。“你好呀,小朋友!”我满脸笑着冲她说,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察看她的病灶,她倒也乖巧,也跟我咧嘴笑着说:“你好呀,大医生。”我沉个脸半天不和她说话,她就摇头晃脑地唱歌,冲实习生挤眉弄眼。

第二天,科里开了个小会,研究了四号床的问题,确实还需要做个手术,又研究了一下问题的紧迫程度,决定后天中午做。我坐在桌旁,用笔敲着黑漆桌面,盘算着待会去和四号床待一阵子。

四号床在的病房里还有一个中年妇女,除了查房时拿死鱼眼睛瞪我们以外,天天睡觉,倒也省事的很,家属很满意,我们也很满意。而四号床总喜欢在护士开门的瞬间,从床上跳到地上,轱辘滚到鼾声大作的死鱼眼的床下,等护士弯腰去床下寻她时,再一轱辘滚出床下,飞似的往病房外面逃。有时候成功了,有时候不成功,比如这次,四号床满怀热情地挥动小短腿,却和我撞个满怀。我直接给她悬空抱了起来:“差点又让你给跑了。”四号床在我怀里不卑不亢,睥睨着我,片刻一扭头,两个小羊角辫搔得我鼻子痒,愣是一声没吱。我抱着四号床进了病房,护士一脸歉意:“一不小心没看住她,就——”说着用手把四号床接过去,放在病床上。我摆摆手,护士匆匆拾掇了一下就出去了。

我坐在四号床旁边的凳子上,听着身后死鱼眼在病床上微微打着鼾。我问:“你怎么又想跑啦?上次不是说好不跑了吗?”四号床撅着两个辫子,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用手抠脚趾头,我低下头来,和她视线平齐,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四号床挠挠鼻子,打了个喷嚏,继续不声不响地抠脚趾头。我颇觉得尴尬,“你知不知道,明天又要手术了?要是你不在,怎么做手术呀?如果你妈妈知道了,该会有多伤心呢。”四号床低着头,可是我看见她的眼睛偷偷瞄了我一下,有戏! 我口气威严不容置疑地说:“你妈妈今天下午要来看你。”她立刻抬头,神色坚定地说:“你骗人。”我两手一摊,翻个白眼:“骗人是小狗。”我可以跟她说,手术必须要她妈妈签字所以她肯定会来,可是,和小孩子说这句比什么都管用,她会立刻相信你,无条件无保留。四号床态度软了下来:“大医生不许告诉妈妈。”我说:“那你以后不准逃跑。”她踌躇一下,狠下心点了点头,然后盯着我看了一分钟之久,这目光像是凿子,一下一下简直要把我钉在椅子上。现在的小孩真厉害,我要是学会这种目光,就不怕常老婆子说我了。

噢,对了。常老婆子就是四号床的妈妈,她并不老,三十不到,人民教师,单身母亲,稍稍有些姿色。之所以叫她老婆子,是因为她在某些问题上能轻松碾压我的口才和逻辑,刁钻狡猾得像个老太婆,而我就是她委屈的儿媳妇。这里的某些问题,指的就是爱情。

按照我迟钝的感觉,从我给四号床做过第一台手术起,常老婆子就对我芳心暗许。她时不时给我个橘子苹果,等我给四号床做完第二台手术,除了时不时塞过来的水果从橘子升级成柚子,她还邀请我出去吃饭。有一天,我们四个医护人员刚刚把心跳骤停的死鱼眼抢救回来,她就忽然捧着个柚子从走廊转角跳出来,不由分说塞给我,腾出手来给了我一巴掌,在医院走廊里懂规矩地小声说:“行啊你!这都救回来了!”边说边无视我的僵尸脸,拉扯我往外拐的胳膊肘:“咱俩吃个夜宵去!”我说:“对不起同志,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请您放手好吗?同志,请您放尊重点……”正说着,我那俩天杀的实习生就从旁边跑过去了,边跑边噗嗤噗嗤的笑,我才想起来,我还抱着人家的柚子,瞬间理亏了起来。常老婆子细眉一扬:“面还是饭?”不能继续理直气壮了,我只好认输:“大晚上的,还是煎饼果子吧。”那是标准的秋天的夜晚,天冷,月明,有风。我俩顶风走了两条街去吃煎饼果子,她大方地给我加了蛋。就是这么个人,一个柚子,就能成功地要挟我。真是能量不小。

而现在,飞扬跋扈的常老婆子就坐在我面前,头发上还有雪花,脸冻得通红,围巾上的白霜在一屋子暖气的逼迫下渐渐消隐。她从手套里抽出手指,握住我的碳素笔,在手术通知单上颤颤巍巍地签下名字,我瞧着她,常老婆子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出严肃。只要涉及到四号床那个羊角辫小姑娘,她都很严肃。她抬头,一缕被雪花打湿的头发悬下来,问我:“这次……严重吗?”我说:“怎么说呢,没有第一次严重。虽说治疗了快一年了,但是这次也不能大意。毕竟孩子这么小……”她咬紧嘴唇,我以为她会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攥,她却只是狠命地绞着双手,忽然站起身来,围巾滑落了一角也没有管,果断地俯下身来,那缕湿头发垂在办公桌上。她郑重地冲我鞠了一躬。“拜托了,张大夫。”我惟有郑重地应她一声:“嗯。我会尽最大力量去做的。”她没有抬头,继续说:“把她当成你的孩子,她喜欢你,千万要治好她……”我心里紧了紧,想起我的孩子,想起在我脑海中时刻吹送的漫天白雪,更加郑重地答道:“我会的。”她起身,欲言又止,最后冲我惨然一笑,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手术室里,我戴好胶皮手套,举起双手,看见护士把四号床推进来,她的羊角辫散开了兜在塑料帽里,小小的身体盖着蓝绿色的布。护士和助手忙碌着作最后的准备工作。

手术灯打开的刹那,一切都亮了,变成白色,变成风雪,环绕呼啸,世间坦荡纯净。伫立在天地之间,我被风雪蒙住眼睛,像个瞎子。我却知道,在无数重的风雪外,定有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只要不停向前,不停地在这风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在被雪晃盲之前,在关节僵硬之前,我总会见到她们。哪怕只有一眼。

可我却想起了常老婆子,想起她拍我的那一巴掌,想起妻子拍我的那一巴掌,想起我给孩子起下的名字,想起我拦腰抱起的四号床,想起四号床管我叫“大医生”,想起了常老婆子说的“把她当成你的孩子”,想起她滑落的围巾和头发。

  风雪倏尔散去,我的视线变得格外清晰,耳边充盈着仪器运行的嗡嗡声,伸出手。
   
  “刀。”冰冷银色的手术刀递到我手中。我握住了。

尾声

一个月后。

我坐在椅子上,继续盘问四号床:“你怎么又想逃跑?”四号床披头散发着,低头捏着小肚腩,不言不语。我凑近了,说:“你妈妈都知道你不乖了!”四号床看都不看我一眼,淡定道:“知道就知道呗。”我歪过头说:“不怕妈妈了?那你信不信,我知道你为什么逃跑?”四号床又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端着胳膊戏谑道:“每次逃跑都被我截住,你猜你为什么逃跑?”四号床也端起胳膊:“大医生说瞎话!”我哈哈一笑,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说:“你妈妈要来看你了,咱俩去瞧瞧?”

四号床张开肉乎乎的小胳膊,我抱起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光一下照进来,窗内死鱼眼还在熟睡着,而窗外,洋洋洒洒,飘飘散散,都是雪,从雪里缓缓走出一个女人,穿着黑衣,带着笑,袅袅婷婷地。我一时恍惚,怀里的孩子松开我的脖子,把手贴到玻璃上,大声地叫:“妈妈!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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