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褪

作者:龙锦婷 来源:白屋顶诗社 2017-06-02 浏览次数:

“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

 

彼时十二少自逶迤蜿蜒的楼梯闲闲走来,女子脸上留下缠绵粘转的目光,一转屏风,闪过身来,如花一顶瓜皮小帽,穿一领黑色长衫,手里随意拎一根素色折扇忽然转到十二少身后,一剪秋光流转的水眸直直望入十二少眼中,半晌低低唱道:“……独倚蓬窗思悄然……

 

五十三年之后,如花在肮脏杂乱的片场找到潦倒不堪的十二少,那时他满头华发,身躯伛偻,非复当年倚红楼意气风发一掷千金的光鲜公子,而如花依旧烈焰红唇,美艳不可方物,伏在老态龙钟的十二少耳边,轻声唱: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十二少猛然睁眼。

 

如花说:这个胭脂扣我戴了五十三年,现在还给你。

 

如花说: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我不等了,我要走了。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初见的时候,总是鲜花着锦,万般美好,他是一袭长袍嘴角含笑的多情阔少,她是艳若桃李盼顾生辉的冷艳名妓,大红的胭脂将丰唇染得明艳,连空气中都是催动爱情发生的粘腻的浮香,所以,两个人相爱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才有了那幅大张旗鼓恨不能宣之于天下的对联: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所以才有了那张名动章台的镂花大铜床,这样地声色犬马,不过是为了博佳人一笑罢了。混迹于风月场所的陈家十二少,要得到一个女子的欢心,何其容易,因而当如花“干煎石斑”时,白白等了许久的十二少也不过笑吟吟地枕着手看她进进出出,好整以暇地剥好橘子问她吃不吃。

 

自然是有真心的,如花爱十二少,如痴如狂,十二少爱如花,又何尝不是不顾一切呢,否则也不会舍弃偌大家财离家出走只为求一个双宿双栖,只是,怕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段为整个家族所不容的感情在自己的单薄力量下根本不堪一击,自己也许坚持不了多久,才甘愿做一个被妓女包养的小白脸,才继续醉倒在镂花大铜床和如花迷醉的香气里,那样似火焰一般的红唇里。

 

有多少真心?

 

如花问:衣服旧了呢?

 

十二少说:那就甩了。

 

如花又问:人也是如此?

 

十二少:自然如此。你怕什么,你又那么多种样子,甩了一种还有一种。

 

如花于是愈加小心翼翼,强求维护这段薄如蝉翼的感情,十二少假戏真做,醉眼朦胧地做一个合格的戏子;如花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激烈地倾注所有,十二少可有可无,可爱,也可不爱;如花奋不顾身,十二少装作无知无觉。

 

最清醒的人是十二少的母亲,她可以在如花坚定地说“十二少和我是一样的”时嗤然轻笑,可以在不动声色之间让如花兵败如山倒,可以在十二少和如花出走之后不见焦躁,她知道,十二少坚持不下去的,他和如花,终归不一样;她知道,十二少会抛下如花,回来迎娶表妹淑贤,她知道,她都猜到了。

 

你不能怪十二少意志薄弱,无法坚持,也不能怪他不够爱如花,因为他不知道这份感情沉重到需要他付出丢掉挥金如土的生活、撂下尊严去谋生的代价,而这些,都是这个公子哥以前从未经历以后也不能再经历的。所以他愿意回家,娶淑贤,为她戴耳环,掏耳朵,穿长衫,系鸳鸯扣。

 

两人约好吞鸦片自杀,放心不下的如花甚至在两人的酒里下了四十片安眠药——光是这样,这段感情就注定是卑微而悲哀的。十二少自然是畏惧抗拒的——当如花挖了一勺鸦片膏递到他的唇边——他是抗拒的,那精致的珐琅小长勺盛着平日里能够欲仙欲死现如今却闪烁着如罂粟般妖冶又危险的光泽的鸦片膏,就那样真实而迫切地呈在他眼前,他是抗拒的,因此毒发的时候那么猛烈地抱着如花的眼神里才会有决绝的无奈和不甘。

 

如花在地下等了五十三年,始终不见十二少,拼去来生的七年换得在阳世的七天来寻找十二少,却只能在老旧发黄的报纸上看到:“名妓痴缠,一顿烟霞永诀;阔少梦醒,安眠药散偷生”。

 

原来这么多年,竟是白等了。

 

你不能怪十二少懦弱胆小,苟且偷生,于他而言,他只想要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和风和月,天教少年长,可是如花可怕的偏执和激烈让他心有余悸,那一场自杀,足够消耗掉他余生所有的勇气,哪怕在余下的五十余年里,蝇营狗苟,卑微如尘埃,也不远再赴这场生死之约。

 

爱情最开始时是庄生晓梦迷蝴蝶,庄胜和蝴蝶都不愿醒来,是以最虔诚的心去等待陌上花开,斯人归来。可是到最后,不愿醒来变成不能醒来,等来的人早已面目全非,偏偏还不自知,非要强硬地求一个满目疮痍的结果,在局外人看来,总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如花等过了五十余年,那些岁月里日日夜夜煎熬的又怎么会是爱呢,是不敢和不甘啊!

 

十二少声嘶力竭地喊道:如花,原谅我。如花头也未回,无谓原谅不原谅了,没有爱也没有恨,真相这样可笑,只要一次就够了,从此山长水阔,不再相逢。就假装,还是初见时的美好模样,大红的胭脂然在唇上,没有褪色。

 

忽然忆起《半生缘》里顾曼桢悲恸万分地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世间情爱,不过如梦如幻天上月,若即若离水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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