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底

作者:袁艳 来源:幽篁古琴社 2017-06-02 浏览次数:

小小的石子在我的皮肉下挣扎,一丝丝酸疼沿着胫骨向上拉长,向着那灵魂轻声唤着:“离开这条路吧,踏上道旁那柔软的泥土吧!”

可是石子一波又一波地逃脱、挣扎,那灵魂却始终静默无声。

我的身体渐渐充血,鲜红的划痕一道又一道地显露又消隐。那些血液像一条条生猛的蝌蚪,似乎随时都会冲出我的皮肉。我集中气力把皮肤使劲一绷,血流猛地弹回,滑过经脉冲向那上方的灵魂,它们一声声叫喊着:“停下来啊!跃上那松软的草地啊!”

可是划痕越来越密,我却怎么也听不到灵魂的回音。

躁动不安的血流终于得到释放,它们与同样躁动不安的灰尘混成污浊的泥块,滞留在路面上,堵塞在伤口上。风在我的起落间趁虚而入,我的血肉一阵火热一阵冰凉。那些被驱散了热度、堵住了出口的无法逃脱的血流,竟折返了往上猛窜。整具肉壳里都充斥着它们的吼叫:“停下来!停下来!”

我很疑惑,也很失望:是否是灵魂的冷漠忽视了我的痛楚?又或是灵魂的麻木听不见我的呼唤?在灵魂的视界里,我卑微如草芥。

我曾无数次地思考着这份卑微。为什么赋予我以卑微?是因为我处在肉体最底层的位置?是因为我简单至极的构造?是因为我看似绝无思想的外表?是因为我总是与污垢周旋?是因为我永远处在黑暗之中,却没有明亮的双眸,既看不见光明,也看不见黑暗?

我是否该接受这卑微?我承载着整具走走停停的肉体,和一个走走停停的灵魂。如果我是一层仅仅会痛会痒的皮肉,那么我甘愿保持沉默,渐渐进化成愈来愈麻木的厚茧。可我的血肉从不麻木:它们在肉体的永恒行进中永恒运作,它们有着麻木而坚硬的外壳却从不停止活动,它们是这肉体中最活跃、最灵敏的部分。我习惯了黑暗而无视黑暗,习惯了疼痛而无视疼痛。我无所牵绊,无所畏惧。我坚信,自己是这路上唯一存在的自由。

所以,我同样无视这卑微。自由本是灵魂最重要的部分,却永远被踩在脚下。灵魂的无知不等同于我的卑微。我的外壳,和我的血肉都有权对灵魂发号施令。我的命令并不普通:它是来自人类本心的向往,是对自由本真的呼唤。

所有的灵魂都被束缚了。它们指引着一具具肉体在一条条结构相似、位置不同的路上前进,每条路上都有相似的石子和野草。人们在不同的路上醉心于不同的沿途风景,却从未想过改道而行,融入这风景。他们不愿意慢下来、静下来,不断为心脏输送力量和激情,似乎被他人超越意味着生命的降值。灵魂沦为追逐价值的指南针,却消减了与生俱来的灵性。

可是,灵魂所追逐的价值是片面的。在一条条既成的道路上行进至目的地所创造的价值不囊括所有的价值。找到本心的位置、倾听本心的声音,从而在草原、树林、沙漠或江河中走出一条不成形的、崭新的自由之路,所创造的是更有灵性的价值。灵魂与足底的两相配合,才能导引人类相信自由、追逐自由、死心塌地地探索自由。

然而,高高在上的灵魂怎么也不愿给我回音。我在伤痕累累时抽尽气力向它表情答意,我愿意为它一点一点松褪绑缚。我期待着它终有一天懂得谦卑、放下身段,低头寻找遗失在底层的灵魂碎片——在血与汗与尘泥的污秽中面目全非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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